- Feb 08 Mon 2021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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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詩選
- Feb 05 Fri 2021 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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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
#晨星#旅行#書
#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
台大外文系廖朝陽教授以周星馳的電影《功夫》為例,說明在風險社會中(即,在充滿各種突發天災人禍的社會中),我們如何透過「後人類」的觀點認識:人類並不是自給自足的,需要義肢的輔助才能夠維持平衡。我所指的「義肢」,「prosthesis」,在廖教授的文中譯為「增能補助」,以便描述廣義的身體輔助物,而不光是指手杖、助聽器等等具體的義肢;但為了方便一般讀者閱讀,我還是暫且採用「義肢」這個詞。畢竟在黃崇凱小說《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中,跟義肢相依為命的身心障礙者扮演了重要角色。(詳見〈失能,控御與全球風險:《功夫》的後人類表述〉,廖朝陽著,刊於《中外文學》二〇〇七年三月號。)
廖指出,《功夫》展現出多種失能的角色(廖將廣義的「身心障礙」稱為「失能」):跟阿星(周星馳)住在小村莊的角色都是不起眼的人生輸家,卻個個身懷絕技,絕技形同義肢扶持他們熬過失能的大環境。也就是說,有失就有得,因此達致平衡。關在「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的大反派火雲邪神,練蛤蟆功練過頭,失衡之後反而失去人性,退化如獸。阿星被火雲邪神打成重傷,極度失能,卻也因此打通了任督二脈,得到極多的義肢/增能補助。
《冥》這部小說提供多種詮釋的空間。我特別想要借用後人類研究的觀點切入討論:《冥》再現了一個「風險社會」以及一具具「風險身體」:兩者都可能因為天災人禍而突然毀壞消逝。風險並不可能一廂情願地割除,而只能在不摔壞社會和身體的大前提下小心翼翼維持平衡感。全書的核心象徵冥王星,固然免不了讓人聯想到吾輩終究要被拋到遠方各自孤獨的處境,但也讓我聯想到人類對於失衡的恐懼:書中說,冥王星必須以它在二〇〇六年之前的狀態存在(書中說:二〇〇六年起,冥王星被除名,不再是太陽系的九大行星之一),太陽系不能少了一個冥王星也不能存有一個以上的冥王星,否則太陽系就會因而失衡顛簸。「冥王星」在書中甚至成為動詞:「被冥王星了」(出局?)就意指被逐出一個原本看似平衡的體系;該補充的是,當體系把某人事物給冥王星化(給判出局)之後,體系也要顫抖了。
《冥》中充滿失能的角色:明顯可辨的身心障礙者,以及外表看起來很正常但內心隱然殘缺的「一般人」。按照身心障礙研究的看法,每個人都具有或多或少的身心障礙─至於我們視為健康的「一般人」、「正常人」,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也就是說,《冥》中的角色分兩大類:狹義的身心障礙者,以及廣義的;這兩類的差別除了在於狹義廣義,也在於對於平衡的在乎程度:狹義的身心障礙者其實無暇在乎人生是否失衡了,但廣義的失能者卻忙著擔心人生翻船。按照「一般」看法,一般人照顧身心障礙者或重病患者;然而,究竟是一般人幫了臥病者還是臥病者幫了一般人,在《冥》中可就難說了。書中,中年男子陪伴臥病在床的年邁母親,平行對照年輕男孩陪伴植物人表哥的景況─但究竟是陪伴者造福了/照拂了後者,還是後者啟發並維繫了前者?當病人終要撒手人寰之際,是誰要像冥王星一樣失根失落?恐怕是主人翁吧。
因為小說家的巧心安排,指認書中主人翁的動作成為一項挑戰。主人翁寫小說虛構別人的人生(小說家對於「寫小說=虛構人生」這回事抱有高度自覺)─這名男性寫作者是一個,還是兩個?如果有兩個寫小說打發生命(自己的生命,以及小說人物的虛擬生命)的主人翁,這兩人怎麼「感覺好像」(小說文中承認了),好像是活在「平行時空」的二尊鏡像,雖是兩人卻可以合一讀之?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的主人翁自問,他怎麼憑空生出了一個長大的女兒呢;在《冥》中,是哪個男人憑空虛構了女兒、妻子、老母,以及他自己?在此我的關注點並不在於《冥》的主人翁有一個兩個還是三個,而在於這部小說對於平行時空的執念:你書寫我故你在;藉著書寫我,你一生懸命,得以維持一個看似平衡的人生。如果你擱下寫作的動作,不再想像跟你平行的我,你就要失衡了,失落了。你我人畸一體,寫作就是你的功夫。
行文至此,《冥》聽起來好像是「後設小說」或「後現代小說」。但我更有興趣將《冥》放在另一種「後學」中思考:後人類。說起後人類,讀者們可能聯想起童顏巨乳的生化人、塞柏格、複製人等等。其實後人類情境還要更生活化一點:隱型眼鏡等等義肢的使用者,全天握住iPhone不肯放手的蘋果奴,利用高鐵捷運的通勤族,全家人在客廳就一定要開電視不然就要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家庭,以及《冥》中暗戀自動販賣機的主人翁(沒事就去看人家,得閒就幻想人家生出奇技淫巧─這不就是在暗戀人家嗎?),都是後人類現象的顯例。人類本身不是自給自足的,要依賴身體之內(如人造器官)或身體之外的(如iPhone)機械或技術才能過日子。所謂的技術,在我看來,也包括寫小說這個動作。
我曾經以為《冥》的主題是孤獨。後來我領悟:《冥》的訊息,像漂來的瓶中信一樣,提醒我們人和真人之間、跟虛構的小說之間、跟機械之間的互相牽制。我們把彼此的生命掐住了,「我們熱烈虛構彼此」,你使出蛤蟆功我祭出如來神掌,所以我們還活著而還沒有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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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 04 Thu 2021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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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會寫情書的駱駝(新版)
#晨星#旅行#書
#一隻會寫情書的駱駝(新版)
初接觸秋見的文字是他參賽西子灣文學獎得首獎的〈女兒經〉,如前所述,我有如在雜木林中遇見了巨木種,只這一篇文字,已可見出作者有使不盡的才華。其後決審一九九二年度西子灣作家散文獎,纔有機會接觸到秋見更多的作品,我內心的欣喜自是難以形容。
我的《藍色的斷想》C卷有這麼一則斷想:「我看人,不異看樹,看見一些熟悉的晚一輩停止生長,看見他們只長成灌木或小喬木,令我大大失望。畢竟巨木或神木之種罕見,多數皆小品種而已。你不能期望小品種再生長分毫。」
從這則斷想可以想見我發現秋見這棵文學巨木種的歡喜。我一直熱切盼望台灣能出現世界級的大文豪,可是一直讓我失望,我們的大文豪一直未產生,極目環望,小品種何其多!我常說:「狗嘴裡長不出象牙。」我這句話得罪了不少人。但與其說這句話讓許多人不舒服,還不如說這句話讓我痛恨。我痛恨台灣在地理上是個高山國,三千公尺高峯有二百三十一座,而台灣在人文上卻是個荷蘭國,低於海平面。論時會,台灣已到文藝天才雨後春筍般輩出的時候了。最近我有機會讀到陳煌的《鴿子托里》系列,大為振奮,陳煌比秋見生長得更高,更成熟。盼望秋見努力吸收我們南台灣熱帶的豐沛陽光和雨水,莫要落後了。
秋見將出第一本散文集,要我寫篇序,我當然很樂意藉此向讀者推薦。
秋見給我的信說:去書局觀摩散文書籍的編印形式,才知曉國內「作家」和作品,非常非常之多。這麼多人寫這麼多字,以不同方式呈現深度思考,可是究竟誰看誰買?
台灣曾出版一本名為《台灣十二大散文家選集》的書,我總覺得將「大」字去掉,僅標為「台灣十二家散文選」更妥當些。「大散文家」談何容易,凡稱得是「大」,必得向世界拿得出去,台灣哪來如許多的大散文家?誰看誰買是另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真正重要的是千年後,當代林林總總作家中究竟遺留幾家?
我讀秋見的文字,一路雖然欣見到他使不盡的才華和用力之深,但也發現他有嚴重的文字窠臼。希望秋見能跳脫這些窠臼,秋見如不能跳脫這些窠臼,必無法再繼續生長成巨木或神木。
秋見的文字看來似乎是由武俠小說入門的。劉捷先生在秋見的〈女兒經〉得獎評語中便說:略有武俠小說的氣味。這是嚴重的弊病,這本集子裡,武俠小說的氣味貫串頭尾,武俠小說的語詞、語法或顯或隱隨處是,令讀者不免有非正宗散文的感覺。這個武俠文字窠臼,非得剷除淨盡不可,這是秋見此後幾年內必須自我根除的一件工程,看來須得耗費一大段氣力。
由於武俠窠臼,本集子便隱隱形成另一套寫作套式,這也是要提醒秋見大力加以檢點的。
建議秋見廣讀各種文體,無論哲學、科學、史學等等,我希望秋見一一涉獵,更應多看文學經典作品,如此自可打破武俠窠臼,且可廣見識,尤其識字。如此,眼光方能尖又能大,才能擴大心思和筆路。
天生麗質的佳人,愈是打扮便愈是遮掩了她的國色。打扮是那些有缺陷的女人的不幸手腕,文章亦如是。秋見才華洋溢,無須打扮。這裡要秋見下筆多收斂。
秋見是黑手,一直在國家工程機構服務,專司引擎修理。了解他的出身,他由武俠小說入門的文學預備路程便無足怪了。但黑手界居然出得這樣一個傑出的文學旗手,卻是很難令人置信。我於秋見畏敬有加,我常說:秋見是台灣文學明日之巨星。秋見必不會辜負我這一番期盼。
本集子所收二十二篇文字,泰半得過獎,可謂璀璨斑爛,光耀奪目,雖然有上述的瑕疵,卻是瑕不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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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 03 Wed 2021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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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快樂的一天
- Feb 02 Tue 2021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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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人笑了
- Feb 01 Mon 2021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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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人家.故事
#晨星#旅行#書
#金門.人家.故事
五年級生,很驕傲是金門人,卻嫁入異鄉,離鄉三十年,用回憶金門寫作。每年寒暑帶孩子回家補充能量,靜觀金門的轉變。跨年倒數時,驚覺故鄉的父母垂垂老矣,遺憾不能承歡膝下。
家庭主婦,兼以進出校園上課、玩遊戲,輔以鄉土教學及作文老師。喜散步、易感動,平日買書、借書、看書、寫字。日子過得簡單潔淨無慾,生在金門酒鄉,不嗜酒,獨鍾情咖啡,平生熱愛文藝,咬文嚼字,文稿寫作,不下三十餘年。天命之際自嘲一事無成,徒留一本本歲月在人間。
專攻柴米油鹽醬醋茶,選修詩詞歌賦佐以書筆與文學相親,任性為我。當許多階段性的任務逐一完成時,夢也該實現了,歷年來左手執鍋鏟、右手拿筆,黑咖啡佐餐,思維無限,道道菜餚成就一篇篇文章,結集成最愛。
……
- Jan 29 Fri 2021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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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i
#晨星#旅行#書
#Lo-Fi
妳相當瀟灑並且極度憂傷地說
意志的玩具身體不過是
然後擠出一滴淚
訕笑著它人的愚蠢
於是開始手舞足蹈
並且不斷原地旋轉
哇
哇
哇
不過遊樂場而已世界
我們開始發光
因妳腹中的烏賊散發著磷粉
眼睛和鼻子要泡在酒瓶裡
不必加水
因十五秒後我將嚎啕大哭
鼻子因此溺水
我們都愛螢光劑
那是一張沒有的嘴
而你是不存在的
可也沒有其他辦法
我們該擁吻吧
‧致詩人Sylvia Plath及我親愛的偏執狂
驕傲的妳在迴旋梯上跌了下來
當我們無語走過問候顯得失落
如果一切煙塵如煙花殞落
以羽為秤 量度靈魂的砝碼
才能領悟心靈悸動如此細微刻度
真的 曾經 我們都知道
此起彼落無數煙花
人的慾念像候鳥般遷徙不斷
卻又不住地回頭望
風的姿態尚未凝固
妳的香氣凍結了麼
那麼捕捉影子吧
嬌嫩欲滴蓓蕾冷豔盛開
淒美卓絕地凋落後
即便整個城市昏厥
還要走過生之璀燦 愛戀繽紛
天使口交時的臉龐也同樣地扭曲她說
噓 該要滿心愛意靜靜地吹奏
這些日子以來和德布西以及妳灰濛的慾望
我們呆坐靜候破敗的衰亡
‧夏.卡.爾
橘紅色乳房胴體
暈染的水氣
金魚
幾許黃色幾何立方體
黑色太陽、月亮以及星星海面發光
掛滿天空裝飾性眼睛
沒有臉的嘴巴吶喊著忘了尖叫喊停
薄質畫布承載不了太多思絮
五彩繽紛也要嚷嚷著申請專利
「這確實是小便斗不是一隻煙斗」
艾維斯貓王夢露也要唱歌給妳聽所以
我們親吻著倒立
……
- Jan 28 Thu 2021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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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測之人
#晨星#旅行#書
#不測之人
包含我在內的每個人彷彿天生背負一個不可測度的行囊,每一秒記憶都暫存其中,我們的一生負責保管。一旦行囊被命運狠狠戳中,永存或永恆的假象便瞬間消失。可是,這種駭人現象卻不會對車流造成太大影響,因為下一台車很快補位,霓虹燈酒,嘈雜躁動,沒有一座紅燈持續得夠久,好讓誰專心悲傷。
就這點來說,迴圈於時間分岔口的初死之鬼,他擁有最多的疑惑與時間,透過主角蘇進伍重返陽世為起點,從而順隨他的步履,貼近他牽掛難捨的生者。只是,生前殘留的回憶及死後再現的事實,隨著一再逡巡而複雜起來,錯置的荒謬感亦隨著一一再度記牢的悲傷,構成新鬼盪走人間,難以離去放手的誘因。
我設想那並非太愉快的想像,不論活著的時候將死亡浮誇成崇高的樣子,還是必然到來的無常,這都只是累次旁敲側擊、透過相關經驗假設後的片面之詞。然而,這也是本書有意設下迷障的原因,真相的內核晶瑩看似容易抵達,其實折射正是機關所在,光線設置的迷障往往令人糊塗而失落。然而,有一幸運是死亡同時能替人卸除包袱,太多難以乘載或道出的心情,會依隨死亡而解禁。誠如蘇進伍作為死屍浮出水面時,見證亡故的至親友人因為死亡釣引出的不僅是強烈的失落,零碎的記憶頓時滿載,溢出痛苦之缸,也正迫使我們以一種非線性的方式,游離、重組此中關係。尤其當生者駝上死者的記憶行囊,其人生將逐漸熱塑變形?還是它會隨淡忘而遭到遺棄?
構想這本小說,不僅出於對死亡的追問或執念,我更期待透過各篇輪番上陣,分別佔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其擔任主角時能折射出迥異的價值。讀者期待的是結局,我期待他們的是耐心,必得翻到最後一頁,才能在腦中完整浮現《不測之人》各角色的掙扎、失落、悔恨、愛戀。如同任何一位熟練的文學讀者所知,小說的彼端縱然無法通往絕對的答案,但至少它曾被囑託得撐起一道空間,令來去的魂識安頓。
城市的燈火刺痛倦懶的雙眼,說起來,紅燈停歇得夠久不見得讓人生氣,搞不好為此我才能夠熄火,平靜地搞懂一些曾發生的事件,無論那是不是我創造出來的。
僅以此書獻給生養我的父母,以及今年驟然離世的好友,江凌青。此外,仍有許多我不及備載的熱切心靈,謝謝你們讓我步在無常的荊棘中,理解了流血之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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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 27 Wed 2021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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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植物
#晨星#旅行#書
#向光植物
有人在打排球,發出規律的聲響,有人在跑步,拖著淺淺的影子,好奇怪,怎麼都感覺離得好遙遠。然後妳緩緩地向後躺,準確無聲地,如同準備睡眠的小動物,有人把妳柔軟地接住。只要有一個這樣的下午,就足夠之後的夏天都覺得美好。
十六歲,或是十七歲?其實不太重要。
妳們其實沒有擁抱,她只是溫柔地環著妳,在那樣的狀況下,妳們也許都覺得有點尷尬。妳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她的呼吸近得就在妳耳邊。妳有點想要躺下,就這樣在她身邊沉沉睡去,直到世界末日。她讓妳枕在她平坦的腹部,慢慢靠在草地上。妳們躺平在操場中間的草地,看著同一片夏日天空。妳轉頭偷看她,她身邊環繞一圈金黃色的逆光。
然後妳喚,學姐。
當然是學姐,當然要從高中生活開始。在年輕的還沒有受過傷害的心裡深深地挖一個洞,不管會不會痛。接著,妳就需要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名字,那是妳的時光寶盒,是妳的救命錦囊。只需要這樣一個名字,就像威力強大的召喚咒,跨越陸地,跨越海洋,跨越銀河系,跨越所有可想可見的距離。所有的過去現在未來,都浮現在眼前。
親愛的,為了要靠近一個在妳面前一步遠的人,妳繞整個地球的遠路,去接近她一點點,和直接就向前走一步是不同的。我是繞遠路達人,但是,希望這次我沒有迷路。
「請問找哪位?」公寓門口的白色對講機說。
「學姐,是我。」
學姐,大部分的時間,我都這樣叫她。除了最開始的習慣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叫出她的名字,就像把祕密在陽光下攤開,提到她我會手足無措,會滿臉通紅。對我來說,這是專屬於她的稱號,即使在朝會結束,操場被全校學生占據的時候,如果我喊「學姐」,我相信,她一定會回頭,她會知道是我。
嘴巴噘起來,像是親吻的準備動作,ㄒㄩㄝˊ,然後嘴角上揚,從心底最深處浮起來的微笑,ㄐㄧㄝˇ。我是這樣叫她的。
關於遭逢的迷路,我的狀況常常是,站在十字路口,或是面臨分岔,總是會選到錯誤的那條路,運氣好的話還是會到達目的地,只是要花上好幾倍的時間。我一直是個路痴,方向感不配備,國中的時候只記得福利社的位置,此後不管去學校的哪個角落,都要以福利社定位,來判斷向左向右往上往下。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就迷路了。面對新的環境,福利社定位法失效,第二堂課的上課鐘已經敲響,我拿著牛奶跟紅豆麵包,在瞬間空無一人的建築物走廊兜兜轉,就是走不回一年級教室區。從某個轉角處,學姐出場。
有人說當妳遇見那個人,眼前的世界會變成慢速播放,每一個鏡頭都可以停格分析。就我的案例來說,是快轉。上一秒看見她的裙襬搖搖,下一秒她就在眼前。可能是早晨九點的光線太迷濛,可能是她穿白衣黑裙實在太好看,她是自備柔焦的發光體,足以掩蓋周遭的所有黑暗。總之我閃了個神,她就出現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學姐。」我叫住她。她拿著巧克力牛奶,一派悠哉,完全不理會已經上課十分鐘。立刻開口問路的我,應該看起來很慌張。學姐笑了起來,笑法像是丟小石頭到湖面那樣輕輕散開,她辨認出我的班級和學號,把巧克力牛奶換到左手,用空出來的右手牽住我。
「我帶妳去吧。」學姐說。她的手上還有握過冰飲的溫度,那瞬間我想到冰淇淋,一種甜美的聯想。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僅有的兩句對白。沒錯,初次見面我們就牽手了。後來我不禁想,如果我的戀愛運可以一直維持這種進度該有多好。
學姐走路的速度算快還是慢,其實我不確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被牽著的左手,當時我覺得自己像是風箏,左手是線,其餘的身體只要隨之飛翔。到達班級外的走廊她才放開手,好像我們早已熟識,她平常地說再見,再橫跨大半個校園回去高二教室。我溜進教室坐下,不理會某些同學的注目禮,把自己安放在座位,左手還留著學姐手指的溫度,想起她的側面,卻想不起頭髮的大概長度,還有,最重要的,我不知道她的班級學號姓名。
「學姐!」我在心裡懊悔地大叫。
……
- Jan 22 Fri 2021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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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閱讀男女:新井一二三解開創作者的祕密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