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旅行#書
#有港口的街市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曾指出,台灣新文學的成熟期大概在一九二六~一九三七年之間。
這階段以中文寫作的作家佔大多數,第一篇小說是賴和的〈鬥鬧熱〉(一九二六),接著張我軍、楊守愚、陳虛谷、張深切等人陸續上場,他們大多出身台灣農村,透過寫實主義,反映了殖民社會問題與民眾的困境;同時以日文寫作的作家輩出,包括楊逵〈送報伕〉(1934)、呂赫若〈牛車〉(1935)、張文環〈父?顏〉(1935)、龍瑛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1937)等人先後以日文作品闖入中央文壇,展現本島作家的魅力。但值得注意的是,翁鬧這個人,他在一九三四年,前往東京留學,一九三五年發表四篇小說,即:〈音樂鐘〉、〈戇伯仔〉、〈殘雪〉與〈羅漢腳〉;一九三六年,發表〈可憐的阿蕊婆〉,一九三七年,發表〈天亮前的戀愛故事〉;一九三九年,發表中篇小說《有港口的街市》之後,客死異鄉。幾年之間,展現小說創作的天份與驚人的質量。面對這位傳奇人物,劉捷說他是「幻影之人」、楊逸舟則嘆為「夭折的俊才」。長久以來,學者對他的生平事蹟,卒年死因,議論紛紛,莫衷一是,至於他的中篇小說《有港口的街市》則未見蹤影,遑論研究。
根據彰化縣社頭鄉有關翁鬧一家的戶口調查簿顯示,翁鬧為養子,生於明治四十三(1910)年二月二十一日,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卒於昭和十五(1940)年十一月十一日。蕭蕭曾透過翁鬧小說建構文學地圖,推論翁鬧是他的同鄉——社頭鄉朝興村「翁厝」人。
昭和十四(1939)年,翁鬧三十歲,開始在《台灣新民報》連載《有港口的街市》。這是由黃得時策劃的「新銳中篇創作集」特輯之一,當時被邀約的還有王昶雄《淡水河漣漪》、陳華培《蝴蝶蘭》、呂赫若《季節圖鑑》、龍瑛宗《趙夫人戲畫》、陳垂映《?凰花》、中山千枝《水鬼》與張文環《山茶花》等,「依靠這些作品,暫時萎縮中的文學熱情再度昂揚。」(黃得時〈晚近台灣文學運動史〉)。翁鬧率先登場,從七月六日~八月二十日,共四十六回。龍瑛宗在〈一段回憶——文運再起〉指出:「翁鬧筆風向以抒情見稱,但這篇作品反而給人像是刻意走輕快節奏的造型師之感。」
對於翁鬧的死亡,黃得時曾沉重又惋惜的道出:「最富潛力的翁鬧,以本篇為最後作品而去世,這可以說是本島文壇的一大損失。」
弔詭的是,所有相關翁鬧作品的探索,大多只存《有港口的街市》書目。換句話說,這部作品沉埋了將近七十年,真是不可思議。
二○○三年,林瑞明教授指導的博士生陳淑容將影印的翁鬧《台灣新民報》連載《有港口的街市》,上蓋有日本圖書館「論題檢出用」(即「許可」)印章,交給來台就讀成大台文所的杉森藍,才打開那一扇歷史的門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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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旅行#書
#時光千噚-石德華散文集
😍😍很多年前我們常在說,上輩子她是格格,我是侍衛;她是千金小姐,我是長工,但是這位格格、千金誰都不嫁,就是要嫁這侍衛、長工,兩人只好私奔到鄉下過平凡的生活。
看到「粗」,大家都會說:「怎麼會?」她的心思及情感都很細膩,但「有一好沒兩好」,這邊用心,那邊就顧不到。比如她開車不太認路,出門很少一次就成功,回來拿的東西以安全帽最多,其次有錢包、課本、鑰匙、印章、存款簿……,有時去到半路再回來關瓦斯,但火早就關得好好的,在路邊摩托車或汽車沒油,等我提著油去解救的次數已經數不清。
這兩年她親手料理我的三餐,在廚房的時間多,戲就更大齣了,打破杯、碗;火忘了關;菜忘記拿回來;騎車中,西瓜從踏板滑落街中央;本來要煎豆腐,後來變成蒸豆腐,因為豆腐掛在手把,結果掉到地上。她是迷糊,後來又證明她「虧手」(台語),兩者加起來還不「粗」嗎?
至於「勇」,她算是女生中很勇敢的了,有話直說的時候,也滿刺人,對不喜歡的人事會裝傻但不妥協。去年有一段時間,我岳母生病、我自己也生病、兩個舅子也出了點事,她會哭,但是課照上、書照編、文字工作照寫、演講照去,娘家那邊的事照處理,還每星期陪我去台北就醫,該做的一樣也沒少,我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說她「勇」(台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最近問我:「偶像想改陳水扁行不行?」我說:「行啊,但為什麼?」她說陳水扁「抗壓性超強,有驚人的意志力」,從前我不敢說,現在,我認為,以她的勇敢,已非昔日阿蒙,會想以阿扁當偶像,是有原因的喔!
其實她始終是我心目中的小女孩,娶她的時候她還不是「才女」,當了「才女」也還是我心中的小女孩,她一定得「粗」、「勇」,是因為她畢竟到了平凡的鄉間,跟了我,不過如果我還有一點能力,我一定會讓她擁有「格格」的生活,這一點,她一定知道。
格格出書,要我及女兒寫序,遵旨!(石德華潤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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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旅行#書
#聖誕老人的禮物
😍😍我沒有屋頂,沒有煙囪。在你抵達之前,我拼命假裝自己其實
有菸抽也有煙囪,79支煙囪。可以讓79個你,同時溜進的79
支煙囪。假裝自己養了79隻襪子,假裝你會餵給牠們79份禮
物,假裝你聽得見我和襪子們心猿意馬般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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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旅行#書
#金色蝴蝶
😍😍十八歲那年,眾人離校返鄉的炎炎夏日,我何其幸運,孑然一身走進圖書館,坐擁千萬冊書籍,毛毛蟲一般咀嚼前人的佳言美句。當時一本書就是一朵香氣馥郁的薔薇花,圍繞著我,繁盛綻放。我的冥思靈想穿行其間,像一只翩翩飛舞的金色蝴蝶,翅翼薄脆,可能輕易斷裂。偏愛哲學與心理學,最後卻停留在詩集之上,久久不能挪移身體,忘了進餐,毋須喝水,彷彿造訪夢中熟悉之地,芳草鮮美,溪泉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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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
😍😍大學畢業以後,我留在喜愛的城市。白天擺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晚上去酒吧,調酒和洗馬桶。有了一點閒錢,就到台北看影展。2006年10月,我在「女性影展」看了瑪雅.黛倫一生所拍的七部電影,感到整個世界的光芒在我的心上跳動。我渴望對她說話,渴望深入她詩意的影像。即刻我報考了電影研究所。
我搬到台北,住在竹圍市場裡的小房間。不做別的,沒日沒夜看電影,一部接一部。捨不得睡,又起身面對小小的電腦銀幕,繼續前往下一個世界。看電影的時候,我像《流浪者之歌》的悉達多,以千百種不同的方式溜出自己,變成動物、屍體、石頭……。當一隻鷺鷥飛過竹林上空,就將那隻鷺鷥攝入心中,化為那隻鷺鷥,忍受鷺鷥的飢餓,使用鷺鷥的語言,作為一隻鷺鷥死去。
2007年9月,媽媽從台東來看我。她一邊翻袋子一邊問︰「妳知道費里尼影展嗎?」她拿出一張從台東帶來的剪報,上頭刊載了一小塊「完全費里尼」的影展消息。我告訴她,那太貴了。她說︰「片子空運來台,機會很難得,去看啊!說不定我也跟妳去看。」媽媽就是這樣,成為我腳下的路,即使不明白我要去向哪裡。
在台北求學的時光,除了看電影,我也常去漫畫店,或是到處晃來晃去。晃到竹圍工作室的時候,我被它素樸草莽的姿態吸引,立刻跑去告訴負責人:「我沒有錢,可是我有好詩和好電影,我想在這裡辦個『電影讀詩會』,不跟觀眾收錢,你能不能免費借我場地?」負責人蕭麗虹答應了我,我就開始放電影的日子。
記得2008年6月6日,播完北野武的《淨琉璃》,一如往常我滿臉淚水,哽咽說不出話來。那天,已經是我舉辦「電影讀詩會」的半年之後。無論我有多麼笨拙,如今邁入第八個年頭,我還幸運地到處讀詩、放電影,繼續回應那些深深撼動我的藝術心靈。
比起認識我置身的現實,我更醉心於摸索藝術家的精神現實。我習慣一段時間完整地看遍一個創作者的所有作品,讓自己的生活緊貼他們的生命脈絡,瞭解他們隨著時間開展而來的世界觀。我想要有畫家的眼睛,看的同時就在創作。
我願像里爾克說的:「令自己孤獨地成為一所朦朧的住室,別人的喧擾只遠遠地從旁走過;如同一個原人似地練習去說自己所見、所愛、所體驗、所遺失的事物。」說出我曾目睹這個、那個,但願它們永遠地在,而我此時此刻死去、隨地腐朽也沒有關係。
我需要探索自身,也需要超越自身去探索。謝謝夏民和柏軒,陪我從第一封信寫到九十九封,包容我的蠻橫,從不放棄跟我溝通。也要謝謝我的老朋友,育正和家祥。一切將通往何處?我們將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是我們年輕的問題,而年輕的答案也已揭曉,就像佩蒂.史密斯說的:一切通向彼此,我們成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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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旅行#書
#身體不知道
😍😍我們吵架了,我們又吵架了,像往常一樣。我們好像太擅於在對方的生命中刷刮,刷刮對方生命時我們並不願意看著對方,我想我們害怕從對方的眼裡看見我們自己擁有那種眼神,我們怕,或至少我怕,我怕看見自己本來深刻愛你的模樣變了形。然後他哭了,我想是因為我的模樣,我這個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模樣讓他哭了,我擁抱他,緊緊地。他睡著了,很久。他醒來之後,問我:沒有家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沒有回答,我跟他躺在床上,我望著天花板,他望著我,等待空白。他說他想回家,他沒辦法承受現在這一切,即使他說他愛我。他有心甘情願地愛著我嗎?他有心甘情願地珍惜我之於他的存在與意義嗎?他有我們嗎?我開始懷疑。
我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如何想逃出家裡與我相聚,他的每一通電話與問候都讓我感到愧疚,因為他義無反顧地撲向我,我用力地承受他的每一句話語,他的每一句話語裡,都有我的意義;我只深怕自己沒足夠的能量回應他。雖然我們吵架,但我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愛對方,因為每一場架裡,都有不斷刷刮與新貼上的回憶。我們吵架了,我們又吵架了,像往常一樣。不過這一次我的心裡好像被重重地打一記悶拳,原來這次的他並不是幼稚地刷刮,我才明白那種傷害究竟有多大。放心吧!由於性格的緣故,這一次的我仍然會把悲傷吃掉,我知道,雖然我並不擅於製造歡樂的氣氛,但我卻也無法讓他或自己看見自己痛哭流涕的模樣。像往常一樣,傷口很快就會復原的,因為我從小就是個野孩子,常常在別人的家中跑來跑去,擦撞、跌倒,又爬了起來,所以受傷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不過我一直以來都復原的比別人快,我想我應該是有著很好的血小板吧!所以無論你如何的刷刮與重擊,我還是為你活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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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的海(十週年版本)
😍😍〈厭倦〉
擁擠的圖書館裡
不斷傳來書本掉落的聲音
「我不願意勉強自己去參與那些
充滿意義的話題。」
〈禁忌〉
廢棄的神社裡,巨大石像仍盤坐於原位
守護著堅固又神秘的傳言
其脛蔓滿苔蘚,其影如蛇虺之穴於水湄
叢叢生長著陰森的蕨
「面對生命,我已經很久不曾說出
那些簡單的憂慮……」
〈病者〉
月在推移,擦拭流動的霧氣
大夜裡台階被慢慢踩薄了,慢慢地
不能聽見,從訪客行走的聲音裡凝出露水
那些曾經糾纏受潮,那些如今吋吋
鬆軟下來的情緒仍在等待陰陰春雨
還是黎明愉悅的風吹?
病弱之人細細凝視往日
哀傷如花火,在夜的內裡數算著
讓慾望逐一爆裂、逐一潰散開來
只有座位始終不曾移動,承載著
不同的人,被粗糙的天地琢磨又琢磨
紋路暗暗加深,彼此映襯
浮現出時間之脈絡
生死的裂痕
夏夜星光如灸,在寂寞彼方
不存在的鐘聲又在敲打著蒼白鼓膜
一遍響更一遍,反覆向他確認
記起某件瑣事的瞬間
愛之疫病像一只生鏽的針終於高速地
穿刺過雕花琉璃
〈我們的海〉
海風不來巡弋
海風不來審閱、不來編纂我的罪行
海風不來傾聽
那被膨脹的視野對比得渺小的
負傷攀昇的雁鷗之聲粼粼,曲式清清,泠泠
肥美的天候,飛魚群快節奏地逡織意義
因抗拒、因衝刺而賁緊的肌理,彷彿驟雨
急急墜襲著洋面,如何沉痛地
將龐大的鯨沉沉黥入族人們的眉宇
那些輪廓,那些濤擊一般飽滿的
憤怒神祇的風景
洄瀾之際那人神情如海浪,反覆
摸索著額骨磨損的痕跡,讓目光穿過海蝕崖
讓日照經過日晷,投下巫卜之辭於我族
良善的夢裡。夢裡,風正溢出谷壑皺褶的斷口
淹覆密林雨露,晏起的晨霧領他來到山陰:
荒廢的岩脈層,被保育的鷹隼在遠天
圖繪著古老夏季,蟻
在草木多刺的攔攫下突破疾走
密密謄寫著祖地失傳的口音,反覆讀取,低調地踐行
那些決絕的怒意與愛憐
那些甘心的畏懼,隱晦的咒語
像機警的山澗矯健地變換河道
我們因明瞭而產生懷疑,寂寞地萎縮著自己
彷彿老港灣承受著衝動的暴雨
澹然的鹽分被透解、分析,鱗族與藻荇糾纏的焦慮
惟我們的海如昔
無因的風動與巨大潮洪
保持著那些疲老而決絕的慈悲和野心,那些神秘洋流
被星群遙遙牽引而埋下的伏筆,潮間帶露出痕跡
有人介入,且有人遠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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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旅行#書
#老舍短篇小說選集(附: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原著──不成問題的問題)
😍😍汪太太最不喜歡人叫她汪太太;她自稱穆鳳貞女士,也願意別人這樣叫她。她的丈夫很有錢,她老實不客氣的花著;花完他的錢,而被人稱穆女士,她就覺得自己是個獨立的女子,並不專指著丈夫吃飯。
穆女士一天到晚不用提多麼忙了,又搭著長的富泰,簡直忙得喘不過氣來。不用提別的,就光拿上下汽車說,穆女士──也就是穆女士!──一天得上下多少次。哪個集會沒有她,哪件公益事情沒有她?換個人,那麼兩條胖腿就夠累個半死的。穆女士不怕,她的生命是獻給社會的;那兩條腿再胖上一圈,也得設法帶到汽車裏去。她永遠心疼著自己,可是更愛別人,她是為救世而來的。
穆女士還沒起床,丫環自由就進來回話。她囑咐過自由們不止一次了:她沒起來,不准進來回話。丫環就是丫環,叫她「自由」也沒用,天生來的不知好歹。她真想抄起床旁的小桌燈向自由扔了去,可是覺得自由還不如桌燈值錢,所以沒扔。
「自由,我囑咐你多少回了!」穆女士看了看鐘,已經快九點了,她消了點氣,不為別的,是喜歡自己能一氣睡到九點,身體定然是不錯;她得為社會而心疼自己,她需要長時間的睡眠。
「不是,太太,女士!」自由想解釋一下。
「說,有什麼事!別磨磨蹭蹭的!」
「方先生要見女士。」
「哪個方先生?方先生可多了,你還會說話呀!」
「老師方先生。」
「他又怎樣了?」
「他說他的太太死了!」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難過。
「不用說,又是要錢!」穆女士從枕頭底下摸出小皮夾來:「去,給他這二十,叫他快走;告訴明白,我在吃早飯以前不見人。」
自由拿著錢要走,又被主人叫住:
「叫博愛放好了洗澡水;回來你開這屋子的窗戶。什麼都得我現告訴,真勞人得慌!大少爺呢?」
「上學了,女士。」
「連個kiss都沒給我,就走,好的,」穆女士連連的點頭,腮上的胖肉直動。
「大少爺說了,下學吃午飯再給您一個kiss。」自由都懂得什麼叫kiss,pie和bath。
「快去,別廢話;這個勞人勁兒!」
自由輕快的走出去,穆女士想起來:方先生家裏落了喪事,二少爺怎麼辦呢?無緣無故的死哪門子人,又叫少爺得荒廢好幾天的學!穆女士是極注意子女們的教育的。
博愛敲門,「水好了,女士。」
穆女士穿著睡衣到浴室去。雪白的澡盆,放了多半盆不冷不熱的清水。凸花的玻璃,白瓷磚的牆,圈著一些熱氣與香水味。一面大鏡子,幾塊大白毛巾;胰子盒,浴鹽瓶,都擦得放著光。她覺得痛快了點。把白胖腿放在水裏,她愣了一會兒;水給皮膚的那點刺激使她在舒適之中有點茫然。她想起點久已忘了的事。坐在盆中,她看著自己的白胖腿;腿在水中顯著更胖,她心中也更渺茫。用一點水,她輕輕的洗脖子;洗了兩把,又想起那久已忘了的事──自己的青春:二十年前,自己的身體是多麼苗條,好看!她彷彿不認識了自己。想到丈夫,兒女,都顯著不大清楚,他們似乎是些生人。她撩起許多水來,用力的洗,眼看著皮膚紅起來。她痛快了些,不茫然了。她不只是太太,母親;她是大家的母親,一切女同胞的導師。她在外國讀過書,知道世界大勢,她的天職是在救世。
可是救世不容易!二年前,她想起來,她提倡沐浴,到處宣傳:「沒有澡盆,不算家庭!」有什麼結果?人類的愚蠢,把舌頭說掉了,他們也不瞭解!摸著她的脖腿,她想應當灰心,任憑世界變成個狗窩,沒澡盆,沒衛生!可是她灰心不得,要犧牲就得犧牲到底。她喊自由:
「窗戶開五分鐘就得!」
「已經都關好了,女士!」自由回答。
穆女士回到臥室。五分鐘的工夫屋內已然完全換了新鮮空氣。她每天早上得作深呼吸。院內的空氣太涼,屋裏開了五分鐘的窗子就滿夠她呼吸用的了。先彎下腰,她得意她的手還夠得著腳尖,腿雖然彎著許多,可是到底手尖是碰了腳尖。俯仰了三次,她然後直立著喂了她的肺五六次。她馬上覺出全身的血換了顏色,鮮紅,和朝陽一樣的熱、豔。
「自由,開飯!」
穆女士最恨一般人吃的太多,所以她的早飯很簡單:一大盤火腿蛋兩塊黃油麵包,草果果醬,一杯加乳咖啡。她曾提倡過儉食:不要吃五六個窩頭,或四大碗黑面條,而多吃牛乳與黃油。沒人響應;好事是得不到響應的。她只好自己實行這個主張,自己單雇了個會作西餐的廚子。
吃著火腿蛋,她想起方先生來。方先生教二少爺讀書,一月拿二十塊錢,不算少。她就怕寒苦的人有多掙錢的機會;錢在她手裏是錢,到了窮人手裏是禍。她不是不能多給方先生幾塊,而是不肯,一來為怕自己落個冤大頭的名兒,二來怕給方先生惹禍。連這麼著,剛教了幾個月的書,還把太太死了呢。不過,方先生到底是可憐的。她得設法安慰方先生:
「自由,叫廚子把『我』的雞蛋給方先生送十個去;囑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嫩著吃!」
穆女士咂摸著咖啡的回味,想像著方先生吃過嫩雞蛋必能健康起來,足以抵抗得住喪妻的悲苦。繼而一想呢,方先生既喪了妻,沒人給他作飯吃,以後頂好是由她供給他兩頓飯。她總是給別人想得這樣周到;不由她,慣了。供給他兩頓飯呢,可就得少給他幾塊錢。他少得幾塊錢,可是吃得舒服呢。方先生應當感謝她這份體諒與憐愛。她永遠體諒人憐愛人,可是誰體諒她憐愛她呢?想到這兒,她覺得生命無非是個空虛的東西;她不能再和誰戀愛,不能再把青春喚回來;她只能去為別人服務,可是誰感激她,同情她呢?(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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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月澎湖(新版)
😍😍臺灣!我從未到過,也從未想要去參觀。它給我印象僅是龐大中國旁邊一個小島國家而已。有許多產品來自臺灣,想像中,充其量臺灣只是一個布滿工廠的地方,更遑論有美麗如畫的事物了。但是,當我讀到李秀小說《井月澎湖》,她史詩般的撰述臺灣、澎湖迷人的景物,確確實實改觀我對臺灣有限的認知。
根據所知,臺灣曾是中國一部分,直到共產黨接管中國,蔣介石流亡到臺灣另組一個政府。實際並非如此,透過在地人的生活經驗,我隱約知道那裡人的貧窮和富有、年輕和年老、好和壞、男和女的一些印象。然而李秀這本小說讓我大開眼界,它不僅充滿了精采的史實,更重要的,透過她扣人心弦的描繪,讓我們更詳悉世代真實的事蹟。臺灣的男女老少,在被日本殖民物質缺乏和危險的戰爭年代,他們如何努力、掙扎在臺灣和日本之間,相互緊密的生活,並堅持維護家庭的連結。
李秀藉著澎湖兩個家族,發展出兩條平行線所延伸的事端,開始揭露比我想像更豐富的個人經驗和臺灣政治文化的層面。從澎湖群島的小漁村|外垵,到一個繁忙的臺灣海港城市|高雄,李家和許家成員,在這之間長大成人、墜入愛河、養育孩子以及保護雙親,直到最後埋葬長輩和繼續他們的家產,再尋著前輩的腳步教養子女……等等。一個永無止盡的生活榜樣,就這樣在這個世間不斷的前進、輪迴。
欣賞李秀詩意般獨持的描寫,由環繞視野的反射,能感受到各式各樣的曠野、濱岸線、海洋、星星、甚至太陽和月亮。也許不能真正觸及,可是由她寫自已家族強烈情感的表述,可以完全叫人體悟到不同的形式,反映在父母孩子、丈夫妻子、姐妹兄弟、朋友敵人和陌生者之間的愛恨情愁。她的小說肯定了人類全部被聯繫在同甘共苦之中,成為一個永無休止的旅行,因為人們終竟要回鄉、歸根、尋到隧道盡頭之光為止。
在閱讀這部小說的歷程,我跟著兩個家族、四個世代來造訪臺灣、澎湖。過程中,學習到臺灣原來有她更深長、更豐富的歷史背景,因而打破僅從中國方面而來的簡陋介紹。現在更知道,臺灣並非我先前的刻板印象,只是一個充滿許多工廠的小島而已。也就是說至少那裡有一個可愛的澎湖群島,周圍還環繞著六十幾個小島。透過作者的眼睛,我們看到臺灣、澎湖那縈繞在心頭的澎湃美麗,進而渴望到那塊天地去翱遊。特別隨著李秀的足跡去尋訪,那海洋的脈動,循著遍野的菊花小道,去感受臺灣、澎湖人,如何善用堅韌的毅力生活在那塊土地上。基本上,這就是作者所要撰述的理念,因此這本書給我們無限的啟發和學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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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勞塵緣七十載
😍😍人生七十尋常有,卓爾不群世間少;權勢財富不足論,識見恢宏方為寶。
我和崑茂兄結緣甚早,民國六十五年我奉派出任臺灣省政府新聞處處長,他是該處六等科員,由於他勤勉上進,勇於任事,我對其留下良好之深刻印象,並予晉升新聞發布股股長。我離開新聞處不久,他果然又逐漸嶄露頭角,復不斷得到賞識升遷,最後升任該處主任秘書。八十七年我任臺灣省政府主席,特聘他為顧問,擔任文稿撰擬工作。後來他到行政院九二一震災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擔任副執行長,對重建工作甚有貢獻,也有許多有關地震重建著作,為各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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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染了藍
😍😍在我還沒有發表任何作品之前,已經想過一定要寫一篇小說。
小說的主題、主線,甚至主角我都不清楚,只知道開始的一幕必定是一場葬禮,一個父親的葬禮,兒子剛好撒下一坯土,而視點居然是從下而上,看到零零碎碎的土撲面而來,破裂了一片藍天。
因此,我知道那是我對我父親的憤怒。他在我兩歲的時候拋下了我們,跑到我至今依然覺得遙不可及的地方。他和我們唯一的連繫就是隔一段時間寄回來的家用,不夠,不定,零碎得就像葬禮上的土。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已經不再憤怒。
在我剛滿三十而又決定像他一樣離開香港的一年,我以為我可以像另一個成年男人般與他對話。但他,已經變了老年人。他回信了,罕有地,說不想再想起以往的種種,只想安靜的度過晚年,因此,不想見我。
我在不甘與不忍之間,始終沒有輕舉妄動。
直到今年二月,我打了電話給他,竟然是因為我媽的死亡。我把消息告訴他,他大概也很錯愕吧,然後問我,剛寄回來給我們過年的家用收到了嗎?半世紀的恩恩怨怨,一時之間,他如何承受而又做出恰當的反應呢,大概也不可能有任何恰當的反應。但我當時清清楚楚的感覺到我的憤怒,帶著年年月月的重量,聚到我身體之顛。我的指頭抓緊,我的舌尖快要裂開。
我姊姊看到了,把電話接過來,然後叫爸爸不要擔心,我們會打點喪事,待一切辦妥再告訴他。姊姊詭異地安靜,對我說,這大概就是男與女的分別吧,女的,總是心腸軟。
我不肯定我媽是不是心腸軟。我只知道她必須以一種硬的姿態才能夠過日子。畢竟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可以選擇的姿態其實真的不多。媽很少談到她的選擇。有一次,在她沒有八十也有七十的時候,她說,當時沒有改嫁,真笨。媽從來沒有說過追求她的是怎樣的男人,是一個還是兩個還是幾個。只是不斷告訴我和我姊姊不想我們變了「油瓶仔」。有時候也想,假如我真的有個繼父,我會不會因此少了一些對我生父的憤怒呢?唯一我比較肯定的,就是我必須記住我媽大半生沒有白過,因此,我才可以不太責怪我爸。
於是,我決定書寫,證實她的大半生沒有白過。
在我媽去世之後,我沒有想過寫甚麼。終於執筆,有兩個原因,一遠一近。遠因是有人送了一本書給我,是Paul Auster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我每天睡前都在看,但不出一兩頁就睡著了。有一次,我坐火車帶了書慢慢的看,慢慢的,悲從中來。作者寫的是他剛去世的父親。於是,我懷疑,我先前看一兩頁就睡著,不是因為我累,也不是因為書悶,是我逃避。而近因,就是《突然十年便過去》出版,編輯叫我寫序。
我想,我媽,可能就是我的序。
要寫好這個序,可是非常困難。看,我從文首到這裡,轉彎抹角,彷彿有一種邏輯,卻也不無混亂。也許,就當是我媽對我的影響吧。假如她是前言,也不必然決定後語。
縱然,在艱難的生活下,我相信她寧願看有把握的故事。所以她喜歡荷李活(編按: Hollywood港譯,即好萊塢)片,尤其愛看動作片和恐怖片。後來,我猜測她在電影裡頭那個說英語而簡單的世界裡,看到她的男人。我從來沒有問她。而她從我兩三歲起一直帶著我和我姊姊去看電影,有時一天兩場。我還清楚記得奇連伊士活(編按:Clint Eastwood港譯,即克林伊斯威特,美國演員及導演)電影裡的血跡。我也記得最後一場和她一起看的電影是《2012》,當時她八十三了,外出都要靠輪椅,但那一次,她撐著拐杖可以跑到洗手間。我從來沒有問她電影對她的意義,但我很明白是她生存力量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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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堂創作課:李永平、曾珍珍紀念文集
😍😍「如果可以,真不想出版這本書。」
作為一個編輯,卻下意識反抗著這一本書,甚至想方設法拖延,絕對會惹人非議。然而,如此不情願的心情,原因無他:這書一旦出版,某種懸而未決的情感,就截成了具體的告別。
去年九月二十四日,我與同學們參加李永平老師於台北殯儀館的告別式,典禮結束後,曾珍珍老師邀請郭強生老師與我們一起用餐。席間,我們討論了關於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後簡稱「創英所」)的種種,以及李永平老師帶給同學們的影響。
「我們幫李永平老師出版一本紀念文集吧,邀請創英所同學,用自己的作品來紀念他。」宴席尾聲時,曾老師微笑說道,我點頭,接下這個任務。
同是創英所同學的劉芷妤自願擔任編輯,王君宇則負責全書美術設計,我們匆忙準備了一兩個月,正準備趁著回曾珍珍老師課堂演講的機會報告進度,誰知道竟然在十二月一日收到了曾老師在家中意外辭世的消息。
接連的噩耗,讓我壓根忘了這一本書,只記得那陣子按照正常作息上班下班,卻總在某個敘述往事的時刻哽咽出聲。恍惚了一陣,直到劉芷妤問我「那紀念文集該怎麼辦」,我才清醒過來。
「加上曾老師,一起紀念吧。」
於是,我們向創英所同學們展開第二次邀稿,此間像是進行了一次同學會,也開始留意起同學們離開創英所後各自的發展:有人不寫了,有人還在努力。不變的,是我們都在努力生活的當下,用自己的方式實踐當初創英所眾老師們傳遞的價值以及對美的追求。
許多同學陸續交稿了,但也有與老師交情更深的同學們,因為無法在尚未走出哀悼的狀況下,直面與老師們相處的過往,而選擇以情義相伴。
編輯過程中,我想起東華大學英美系學弟詹閔旭,他在大學時期便受曾老師與李老師指導,攻讀博士學位時也研究李永平老師的著作,於是邀請他參與。我也憶起十多年前負責編輯上一本創英所文集《偷窺》(卻提早離開我們)的同學廖律清,當時一身白色連身洋裝,微笑向我們催稿的聲音。
這些記憶的碎片,夾雜著幽微的思念,最終寫成了一篇篇小說、詩或散文,成為《最後一堂創作課》這一本書的骨幹;其中收錄二十四篇作品,是東華大學創英所的第四本文集。
自創英所畢業時,我沒有參加畢業典禮,當年覺得沒差,後來成為一種缺憾。出於私心,書末收錄了李永平老師榮獲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學特優獎時,所撰寫的的公開信〈不忍〉,以及曾珍珍老師於東華文社《中間文集》第三期刊載的散文〈雪的翅膀,羽化三月天〉;我甚至挪動了郭強生老師為本書撰寫的推薦序,將之安排在最後一篇。此間種種安排,只為透過文字,進行當時缺席的撥穗儀式⋯⋯
上完這最後一堂創作課,我們也該真正畢業,就算偶爾興起孤兒之感,終究帶著師長撥穗時所授予的祝福,一步一步走下去。
期待終有一天,我們成為眾人得以倚賴的存在,那時,我們或許會更接近李永平、曾珍珍兩位老師一些。
接下來,我們就靠自己了。
繼續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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