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旅行#書
#玻璃寂寞是擦拭乾淨
發現中間還隔著一片玻璃
用手指輕輕劃過的
冰涼和曠野
閱讀這樣美麗的詩,彷彿不打擾的家具音樂,貼伏在夜的鋸齒邊緣。關於想念的事,我們豈曾經驗匱乏?但要準確捕捉那一瞬略有傾斜的心,電磁波般獨自朝遠處發射的情緒,卻太不容易。全詩首先定義了想念,接著形塑了自己,一個反覆按鍵開關的動作,重複地製造亮與暗,過去與現在,曾在此與此曾在。「都沒關係了。」畢竟一片似無實有的玻璃橫亙著,想念,只能是「不打破什麼的那種」。
這些情感的矜持,節制,似也反映出鄭聿偏好的詩歌美學。在前冊詩集,他以「孫維民」為題寫了一首詩,〈失眠〉的節奏則使我感覺零雨。「移過去一點/床也有斷崖」,一種獨特的音樂性像誰不經心的彈奏,「一閉上眼睛/就出現幾個靶心」。可有可無。剛剛好的隔絕。好像真正想寫的並不是詩,而是那些停下來的空白。因著適當的安靜,有溫度的思索,才可能寫出像〈治療〉這樣看似簡單,卻深意無限的自我精神分析。
在現代詩裡穿插成語,難度很高。我喜歡這冊詩集裡的幾個小嘗試。比方用「懸而未決」形容自己做為一顆晚熟果實的狀態,充滿象形趣味。或寫營區裡的大雨「嚴肅剛直」,生動畫出雨的線條,且混音以軍歌的歌詞。另一首也與當兵有關,寫打靶前深呼吸,「如月滿盈在胸口/開始射擊,就陰晴圓缺」,實神來之筆,所謂「陰晴」大概也關乎打靶結果對情緒的左右,而「圓缺」,既是那一口氣的輸送對肺葉的微微改變,不也是靶上每一顆子彈落點都造成了圓形缺口?
上一冊詩集的〈鐵匠〉以辯證說明愛與傷害。如何具體傷害及其變形?銜接「我的短刃/從他的身體抽出便是長長的一生」,再有了〈匕首〉、〈鈍器〉兩首。前者寫利器,將愛者與愛人,詩人與讀者兩造綰合,「把最利的部分/斷在他體內//讓自己鈍」,成為鈍器後,「沉如石頭」,是曾被掘出、終究失愛的礦,「偶爾生出微弱的磁力」,等待被另一個誰懷藏,在不可知的未來,可能使壞,但「也想變成最好的東西」。
絕望的愛裡,偶爾想到死。這本詩集時也現出一抹淡淡鬼氣。比方寫鬼月情人節的〈售票員〉,一人買票,得票兩張,空電影院,大家卻都坐好了,「只等我進去」,冷氣已經太強,此刻顯得更強。我們也分不清那售票員究竟是月老還是閻王。鄭聿對死亡想像的別致處,應是其恰到好處的黑色幽默:希望平安夜穿聖誕老人裝的公車司機能安全駕駛,「因為意外的死亡/也是一種禮物」;又或當置身失戀低谷,「死亡可以聯繫我們,所以我必須一直活著。」緣此,我也喜歡他贈給逝者的禮物,「穿過去」一輯,隱隱約約都沾染著此類氣息:把手伸遠,探進幽冥。想起能唱出最好版本的歌者,「像無數的星星/有一顆滅了/被我看見」。或寫穿牆人,「這次,他一定可以/雖然速度要夠快/也不能有同伴」,是否就像厭於現世的人,無法離開座標,只好奔跨到另一平行時空?
先走一步的朋友,則晚空飛鳥一般,「飛往相同的地方/彷彿被收藏起來」。鳥的意象在詩頁間飛翔著,到了另一首刻意抹去逝者名字的〈留白〉,鳥甚至無法順利被收藏,「又猝地收起翅膀/墜落了幾隻」。死亡的臉,面目各異。鯨向海說他讀夏宇《詩六十首》最末兩句,「我很悲傷/我沒有通過」,似是某種程度的自我告解,那麼《玻璃》最末的「剛開始只是想減少/如今卻真的太少」,或也有某種鏡照意味。
或許和你一樣,我也看過有人表演玻璃穿透術,然而只要稍稍搜尋,網路上便有高清破解影片。我們親眼所見的是假嗎?時間是玻璃,「自右手消失的東西/總可以在左手找到」,玻璃是我──隱身於詩,就算人生的種種逃脫未必成功,至少那些美麗憂傷的企圖,薄脆,堅強,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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